永远不要"牺牲"

牺牲是杀来祭祀的牲口，把牛羊猪杀了，供在桌案上给祖宗或者天神“吃”，现在我们知道，他们肯定没吃到。所以牺牲是这么回事：甲杀了乙，献给丙，最后甲乙丙谁也没得到好处 — 甲和丙没吃到乙，乙被杀了。

所以永远别牺牲，如果可以选，也别让别人牺牲。这个“别让别人牺牲”的意思是，别主动杀了乙献给丙，乙如果自己要牺牲，那你可管不了。

现代汉语中，“牺牲”用的是比喻的意义，意思是为了某种伟大的东西死去或者付出。比如造句就会说，石达开壮烈牺牲。爸爸从来不用“牺牲”这个词，并不是因为爸爸认为石达开不伟大，或者他用死去交换的东西不伟大，而是“牺牲”这个概念客体化了石达开走向死亡的选择，好像世界上存在什么比石达开这个人更重要的东西 — 绝对没有什么比石达开这个人更重要的东西，也没有任何比圆圆和愚愚本人更重要的东西，这是绝对的。

如果有什么东西比石达开这个人更重要，有什么东西比圆圆和愚愚更重要，那么就意味着，当太平军走到大渡河的时候，石达开“应该”牺牲自己去救兄弟们；如果石达开自己不愿意，兄弟们就“应该”把他绑了送给清军，应该吗？如果有什么东西比石达开这个人更重要，那么一定存在某种情况，石达开所想的与这个东西所需要的不一样。如果石达开就是不愿意接受千刀万剐（有几个人愿意接受）？而某种道德准则说，他应该这么做，他难道不会心生嗔恨吗？当一种道德标准把一种极度的怨恨和恶毒的可能性，加诸于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一个像圆圆和愚愚那样从婴儿长成的人身上，这不是最残酷、最可怕的暴力吗？

当人们歌颂“牺牲”的伟大时，这实际上建立了一种价值秩序，那就是不牺牲就渺小，渺小就接近于自私，自私就接近于邪恶。所以很多人会说：“你就不能牺牲一下吗？你怎么就为自己考虑？”所有这些话语都体现了“牺牲”这种道德话语的真正含义：它要求一个人违背自己的意愿，“牺牲”自己的一部分奉献给一个比这个人更高的东西，而这种奉献，在很多时候，甚至可能是多数时候，是没有价值的、表演性的。

因为这件事如此重要，爸爸就直接告诉你们：你们永远不该牺牲，不该牺牲自己，当然也应该用同样的决绝对待别人，不该强迫、诱骗别人牺牲；你们当然应该考虑自己，首先就该考虑自己。其实人的思维本来就是首先考虑自己的，因为不考虑自己，就没有什么可以被考虑。我这里讲的只是一个态度问题，人首先考虑自己是客观现实，你们绝对会首先考虑自己，而且绝对应该。不考虑自己，或不让你们考虑自己，是一种有意无意的虚伪。

如果说，你不应该牺牲，石达开先生也不应该牺牲，那么怎么理解石达开自己走进政府军大营，走上刑场呢？爸爸认为，石达开不是为了一个比自己重要的东西“牺牲”，他是为了自己的一种思想，一种原则，一个欲望而“献身”。石达开叔叔是一个将军，就是圆圆说爸爸每天晚上“吃吃吃”（象棋）的那种将军，杀人、把人送去战斗（客观上送死）是稀松平常之事。他的献身是他在那一时刻的一个判断 —— 没有意义了，这六千人可以死光，太平军已经死了几十万，人民死了更不知道多少，这六千人死了又怎么样？只是没有意义了。用他自己这具躯体的价值，交换几千个兄弟一条生路，值。

不是说救这几千个兄弟比石达开这个人重要，而是在石达开叔叔的意志中，“完成这件事”，即用自己的躯体交易六千人的生路这件事，比石达开这具躯体更重要。它是把自己的生命作为资本，投进一场成为自己的交易中。这是我们每天都在做的交易。它通过这个交易，破除了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，成为了更自由的人，也就是圣贤。

这听起来好像和牺牲差不多，但是“献身”是主体性的极致体现，是用自己的身体和一切来完成自己；而“牺牲”则把被牺牲者作为一个客体，去完成一个高于这个牺牲者的目标。献身是以自我为目的，牺牲则以自我为手段。

我相信，任何以牺牲为逻辑的道德话语，都不可能说服一个人去接受千刀万剐之刑而面色不改，不生嗔恨。石达开这个生命所示现的，只可能是一种内在的声音，他一定在那时候对自己说：“Oh, it's time to get out of this body and be myself.”

当然，这是爸爸的叙事，爸爸通过这个叙事去活一次石达开所经历的丰碑一样的人生。这个叙事不代表你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具体按照某种方式做。你应该做的是跟随自己内心指引的方向，把一切其他的东西都看作可以投入生命之火的燃料。

爸爸之前讲过，不要送给别人你心爱的东西，而要送给对方心爱的东西，就是这个道理。其实，你的东西也是你的一部分，从缘起法的角度，你所看见的全部世界都是你的一部分。你不能牺牲自己，也就不能牺牲你和东西之间的关系。你把心爱的汽车玩具给朋友，就相当于剁下手给他，他如果粗暴地对待你剁下的手怎么办？而他一定会粗暴地对待你的手，因为他不是你，他对待你的手是作为一个客体，这就一定是粗暴的。这些道理可能对你们太难懂了，这是出世间法。出世间法就是，你不应该送任何东西，你也送不了任何东西，你也拥有不了任何东西。

这很难明白，但是你们迟早会明白。在明白之前，把心爱的东西留给自己，不要牺牲自己，不要以哪怕最小的自我牺牲为代价取悦别人，力所能及地送别人他可能会心爱的东西。不要贬低自己的任何东西，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是你的，而任何东西因为跟你的关系又是你的一部分，贬低它们，就是残暴地伤害自己。

最后，“牺牲”是不符合因果的，因果不虚。你既不能不付钱（代价）地得到任何东西，也不应该（实际上也不可能）不收钱地付出任何东西。所以，你要根据因果行事，根据契约行事，根据交易原则行事，而不要根据包裹着残暴精神伤害的“牺牲”原则行事。这样，人和人之间不生嗔恨，社会总效用最大化，不是很好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