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闹钟和向死而生
在所有痛苦中,有一种关于死亡的痛苦。死亡就是主体和经验的终结,死亡不是我们能自己感受的事情,因为死亡发生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感受了。我们前面说了,痛苦是处于我们想要摆脱的境况,死亡显然不是痛苦,因为当我们处于死亡,我们已经不会想要了,我们的意识已经消失。
既然死亡本身不是痛苦,人为什么会有关于死亡的痛苦呢?并且这个痛苦非常顽固和根本。似乎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死亡闹钟,在每时每刻的滴答,时不时的发生声音闹一下,那声音就是恐惧和焦虑。
爸爸小时候特别害怕棺材,棺材就是装死人的盒子。爸爸住的房子隔壁房子里装了一副棺材,爸爸就不敢靠近那个房子,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害怕墙壁突然裂开,看见那里的棺材。后来爸爸又害怕土地,因为有一次爸爸挖出来骨头,大人说是人骨头。爸爸也害怕村里的小路,因为路旁要坟墓,矮矮的老虎一样的坟墓。
爸爸那时候就处于对死亡的恐惧中。那么怎么来解决这个恐惧呢?爸爸的第一反应就是做一个暴戾的国王,爸爸确实和你们每个人一样,都是自己意识世界的国王,爸爸想把棺材从爸爸的世界全部排除出去,创造一个没有棺材的世界,于是爸爸就探测那里有棺材,然后远离那里,这个管用吗?
不管用,因为当我们尝试去创造一个没有棺材的世界的时候,我们就在意识世界里面就创造了一个处处都是棺材的世界:世界在我们的心中,就变成了一张棺材的地图,我们在每个地点上用红蓝棋子标记,没有棺材标红旗,有棺材标蓝旗,尽管旗子的颜色是不同的,但他们都是对“有没有棺材”这个问题的回答,因此在意识世界里面,这里就有棺材存在。这就是一个非常荒谬,但是绝对真实的原理:在意识世界中,二元对立的双方是等价的,一个全零的世界,就是一个全一的世界。
这个例子揭示了恐惧一个基本的结构,那就是恐惧建立在意识中的某种二元对立之中,例如自我和对象的关系,我害怕棺材,我们是不可能通过消灭这个害怕的对象来消灭恐惧的,因为在意识世界中,我们不能消灭任何东西 —— 或者说,我们不能按照一般的思路去理解消灭。
例如,我们害怕一个敌人,我们能通过杀掉敌人来解决这个害怕吗?不一定,因为杀掉的敌人,在物理世界消失了,但是在意识世界不会消失,当我们处于那种二元对立之中,当我们的恐惧没有止息的时候,他会在意识世界繁殖自己,最终创造一个处处都是敌人的世界,尽管它存在的形式可能是否定的:我们可能说,检查完毕,全世界都没有敌人了,很棒!这是否定的形式,但它在意识中创造了一个对世界每个点回答“有没有敌人”这样的一种结构,这实际上就是处处都是敌人的结构。
因此,恐惧是不可能通过对恐惧对象的消除来消除的,尽管有的时候,消除恐惧对象,确实是消除恐惧的一部分,但是最终,最本质的那部分,是在我们内部,是在我们意识中完成的。是怎么完成的呢?我们必须要回到痛苦的结构 — 痛苦就是处于我们想要摆脱的境况。因此,恐惧作为一种痛苦,它提示我们处在一种我们想要,也能够摆脱的境况中,而我们必须弄明白我们想要摆脱的到底是什么,才能够止息痛苦。
我们已经谈过,痛苦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结构,痛苦是非常健康的信号,它是一种以否定的形式出现的向导,指引我们的生命摆脱应该摆脱的,走向真实。我们阅读痛苦给出的信息,按照它的指引行动,这这是生命应该走向的方向,当我们走在对的方向上,痛苦的止息不过是一种副产品。就像舒服是健康的副产品一样。这同时也告诉我们:当我们感受到痛苦的时候,我们度过生命的方式一定不对头,痛苦就是提示我们不要安住在这种不对头里面;而当我们感到痛苦止息,身心安乐的时候,这是我们本自具足的智慧在确认我们的方向。
如果你担心,某些痛苦就是不可止息,无能为力的,爸爸告诉你,绝对不可能,因为痛苦的意识结构就内在的包含了止息、摆脱的可能 —— 痛苦就是处于你想摆脱的境况中,对我们的意识来说,只有可以摆脱的,才可能呈现为痛苦。痛苦不是暴君,而是信使。
那么,爸爸对棺材的害怕到底是什么呢?很显然是对死亡的害怕。那么这种害怕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会害怕呢?很久以后,当爸爸终于听到硅谷一个叫 Steve Jobs 的高人说的一句话,爸爸感觉被点亮了,他说:live each day as if it was the last and you will certainly be right some day, 意思是,像过生命的最后一天一样过每一天,你总有一天会对的。当你真的到达那一天,在临终的那一刻,你不会害怕,不会后悔,因为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。可是,如果你没有这么做,没有像过最后一天那样过每一天,那么你总有一天会后悔,如果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,你绝对只能做自己,因为做别人再没有意义了,你绝对只能对自己诚实,对自己扯谎没有任何意义了,没有一个未来供你去投机,没有什么能够高于你此刻内心最本真的感受,像过最后一天一样过每一天,就是本真、诚实、创造、行动的过每一天。
更深刻的一件事是,你们会读到佛法,你就知道,人的生命是在每时每刻的生灭,其实我们不会等到我们死的那一天再死,我们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刻都在死。这不只是一种哲学,这是一种生命的经验,它被说出来是因为我们真的就是这样经验的。在我们内部有那么死亡闹钟,它嘀嗒着提示我们,他摆动着脑袋警告我们,现在死去的这个你,没有好好活,今天要睡着的你,没有好好活,终究要死去的你,这一辈子没有好好活。你没有做自己,你没有内在一致的畅快的经历生命。
所以你才会害怕死亡,害怕所有和死亡沾边的东西,因为你害怕面对死亡闹钟这个残酷的审判。而当你听到它的声音,走出所有的枷锁和樊笼,忠诚于自己的本真的时候,你的痛苦止息了,你 live each day as if it’s the last,这就叫“向死而生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