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痛苦(三)
关于痛苦,爸爸有一个顿悟时刻。爸爸那时候的老板干了很多事情,让爸爸觉得摧折,郁闷,生气。生气得没办法的时候,爸爸就站在loft的二楼看外面的夜色,突然一个念头闪过:爸爸生气的这么难受,为什么不能选择不生气呢?
这是一个绝妙的看见的时刻,看见的都是一些基本的、简单的真相,当你看见的时候,痛苦立即就止息了。
爸爸看见的第一件事是“我不等于我的情绪”,进一步的,我不等于我的观点,我的身份,我的身体,我的名字,我的财产 —— 我什么都不是,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,因为我随时可以选择是什么,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是,因为我什么都不是,我就随时可以选择我是什么。而如果我不可以选择,那么我还是我吗?我就只是环境的一个函数,别人对我不好,我就只能生气,那么我还有什么实质呢?
所以我什么都不是,我不是我那一刻的生气,我可以选择是生气的或是不生气的情绪,但我不是它们,我就是我可以选择的这个觉察(awareness)本身。
这是理论。爸爸当时具体感觉到的是自我的松动,是我和我的生气以及那个生气所联系的一切业力的解耦(decouple),爸爸好像突然看见了一个人遥远的出现在爸爸的心里,就是那个刚刚在生气的人,那个刚刚觉得别无选择的人。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,你立即就发现原来你可以选择怎么感受现实,怎么接受现实。
而你怎么接受现实呢?你应该遵循痛苦的指引,记得我们说的吗,痛苦就是处于自己想要摆脱的境况,爸爸那时候是生气的接受现实,生气当然是痛苦,那么我就不要生气,因为生气我难受嘛,而我不想难受。
不生气,绝不代表我们应该不反击/回应。我们思考这件事情,生气/不生气,并不影响我们反击/回应,对吗?这是没有必然关系的两件事,因此,我生气不生气,并不必然影响现实中的结果,甚至如果我能不生气,现实中的结果还会更好,那么我为什么要生气让自己痛苦呢?
假定我生气的程度可以支持我揍那个老板,那我为什么不能揍他,但是不生气呢?完全可以,对不对,没有任何道理说不可以这样。而当我们考虑到这里,我们就明白我们那个时刻具体的生气和郁闷是什么了:爸爸给你们讲过,痛苦是一种指引,一方面是指引你离开痛苦(我要不生气),另一方面是指引你在现实世界里面行动,你之所以生气,就是因为你应该揍他而你没有揍!
我们成长的时候,被规训了这种模式:有人“欺负”我,我生气,然后我反击。生气被非常微妙的内化成一种正当性的信号,就是我没错,别人错了,所以我生气,我生气就代表别人错了我没错,而只有别人错了我没错我才可以反击/回应。对吗?所以你们会发现有的成人,他越是缺乏行动力,拖延症,不负责任,他就越容易生气 — 因为他那个本自具足的智慧知道他需要行动,而他在规训中已经把行动和生气牢牢绑定起来,他只好燃烧自己的世界来为生气供能,从而推动自己的生命运转。
实际上这个绑定完全没有任何道理。如果你们被揍了,你们完全可以气定神闲的揍回去,你们有姐弟俩,小区里面一般小朋友揍不过你们,对不对?为什么要让生气这个中间商收税呢?你被揍了,当然不是理想的,但是只是痛,不一定苦,对吧?你摔倒了也痛,但也未必苦,摔倒了以后要小心,这和挨揍了要打回去是一样的。你小心走路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生气,所以揍人的时候也可以不生气。
而当你移除了生气这个中间变量的时候,你就看到了揍人(反击/回应)的真正价值,这个价值就是重塑权力秩序,让对方不敢再侵犯你,同时也增强自己的力量感,练习揍人的本领。你们小小年纪学了这个,就赢到了起跑线上,你们遇到爸爸那种情况,就应该把老板叫到办公室里,给他脸上来一拳头。不是为了伤害他,我们永远不应该故意去伤害别人,但是如果对方就是想用让你感到伤害的方式来建立一种权力秩序,你用伤害的方式去回应(而不是真的伤害他),就是修复这种权力秩序最好的方式,因为那是他能听懂的语言,他就是因为懂才那么用的。
你放心,你们真的这么干了,他多半为了面子不敢怎么样。就算报警,不过是拘留几天,有什么关系。只要你认识到自己身上的力量,并且解除所有限制你们使用力量的思想钢印,你们在世上是不会失败的,不仅在精神上不会失败,在现实中也不会失败。
当你这么干的时候(当然,你得保持正当,保持真实),你还会发现,你好像面对社会很有力,很占便宜,社会要让渡你很多你原来没有的东西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原来那一套思想钢印,就是社会为了吃你给你打上的,当你按照思想钢印行动的时候,你在默认状况下就是无力的,就是被吃的,而吃你的就是那些嘴上说着道德而实际上利用道德的人,那些人是虚伪的,我们不要做虚伪的人,我们要做真实的人,通过做真实的人和我们的对手盘(整个社会)公平交易。为什么呢?因为虚伪是最大的痛苦。
爸爸必须说明,我们之所以不生气,是为了摆脱痛苦,而不是逃避真实,爸爸用的是真实而不是现实,真实是我们内心看见的现实,现实是我们身体所处的世界。我们最终要面向现实,但我们总是通过真实面向现实。我们不应该逃避真实,必须绝对和真实站在一边。在上面的例子里面,什么叫和真实站在一边?就是你百分之百知道,你的老板做了糟糕的事情,他做这个事情就是为了伤害你(to some extent,他有他自己的业力),你不应该哪怕一丁点的削弱这个事实,你需要应对这个事实,爸爸说的是你可以不通过痛苦来应对这个事实,这样更好,更理智,更高效。
爸爸这里有另一个例子,就是羞耻。爸爸大学没拿到毕业证,按照一般的感觉爸爸应该羞耻,觉得见不得人,这确实是曾经发生在爸爸身上的感觉,但是爸爸摆脱了它。这用爸爸的痛苦理论来思考是非常简单的事情:爸爸感到羞耻是不是痛苦?是,痛苦就是我们要摆脱的东西,我们就要摆脱它。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找借口,甚至不是说马上想办法弥补,也不是隐瞒,也不是伪装,而是,摆脱它,就是不羞耻,我们的任何一种情绪,都在极大的程度上是我们自己的选择,一旦你意识到你可以选择不羞耻,你会发现你就是可以做到 — 当然,你需要一点点训练,你只要假装不羞耻,很快就会变假为真。
而你不羞耻,并不意味着你要以任何微小的程度美化、软化你的失败:爸爸确实做错了,确实导致了很糟糕的结果,没有任何借口,不是因为学校不好,不是因为女朋友不好,不是因为爸爸有什么更高的追求 —— 就是爸爸自己搞砸了,所以爸爸必须在这个真实的基础上往前走。
而当你完全活在真实之中,当你完全抖落了痛苦和以痛苦为核心机制的思想钢印,按照自主性和责任的原则往前走的时候,你会发现人生的旷野宽阔的不得了,你可以自由的迈步,拥抱变化,一切美好的事情都将发生。
